《锦绣》攻略:阳朔的幻觉

从桂林两江国际机场至阳朔县城,82.5公里。出租车打表200元左右,车程大约70分钟。坐机场大巴至桂林市区,打车去汽车站,再转乘至阳朔的巴士,费用则在每人40元上下,但需等待等待再等待,2个半小时预算。还有一种选择,便是专营机场至阳朔线路的私人小车。可以提前预定,网络上能找到大量司机的电话。也可以落地后随机寻找蹲守在那里的阳朔牌照,费用120元。

在阳朔,有大量的旅游运输从业者,有人跑机场,有人蹲酒店,还有的每天在景点门口趴客,一天拉个两三趟活儿,可以糊口了。有些司机的生意是从个体导游手上接的,而个体导游的日常状态是帮相熟的客栈老板拉拢网络客源和在路口摆摊出租自行车。客栈同样提供租车、订票、导游等等关联服务,吃、住、行、游的整个旅游产业链条从任何一环切入都是相通的。

这在旅游发展成熟的地域并不稀奇,只是在阳朔,他们都不止一次地问了我同一个问题:要看《印象·刘三姐》么?     

去吃农家饭,村口小卖部买包烟,老板趁找钱的空档问:要看《印象·刘三姐》么?饭后在山下、田边、村道上散步,迎面走来素昧平生的农人、村妇,张口却问:要看《印象·刘三姐》么?特产商店里,《印象·刘三姐》的光碟与电影《刘三姐》并排摆放在显眼位置。而这其实只是十多分钟的宣传短片和媒体采访剪辑,制作方强调现场观赏,做的是门票生意,并未出产过任何的高清音像制品。张艺谋、王潮歌、樊跃、梅帅元,这几个缔造了《印象·刘三姐》的文化人名不时晃过耳边,像是任谁都能讲上几个段子。虽然本是奔着演出而来,但在进入工作状态前便被相关信息大规模包围,仍着实有些意外。  

世界的阳朔,我们的银行

县城东南,漓江、遇龙河交汇处,是一片水流平稳的三岔口。中有一面扇形陆地探入江中,正对环绕错落的十二座山峰。其间,是将近两公里无遮蔽的开阔水面。临水均是峭壁,再无平滩。

那块扇面,便是《印象·刘三姐》的露天绿色梯田看台,由张艺谋自桂林顺漓江而下亲自选定。而目力所及的青山与江流,白天是竹排、游轮们的生计之源,到了晚上,便是舞台。

《印象·刘三姐》起步票价198元,往上还有320元、680元两个等级。价格越高,位置越高、越远,视野更佳,可观全景。票源经由多级代理,已分散至城市的每一个汗毛孔。所以每晚演出前,要在剧场门口进行一个化零为整的步骤:最高一级的代理商们各自举起一根竹竿,集合分发下去的票务收据和对应的客人。竹竿顶端各挂一枚标志物以示区分,有人挂着福娃,有人是hello kitty,我跟随的小队长,选的是一只葫芦。

7时正,进入到剧场内的“团体换票处”。拿到正式票后,交易完成,散伙,各自活动。7时15分,天色将黑如黛,观众散落在剧场内竹林边、江畔、风雨桥拍照留影。演员开始候场,播放着英文流行歌热身。7时30分,天已基本全黑,环顾四周,上座已逾七成。7时45分,演出正式开始,黑压压3700个座位,只偶然出现一两个空隙。

这是5月4日,旅游旺季开始,五一小长假刚过。自2004年4月正式公演始,每一年,除了春节后的冬日最淡季,和春夏涨水加起来不到20天,演出每天都在进行,旺季时一天两场。以所有人都购买团体最低价票150元、每天八成上座率计,一天一场票房44万、两场88万,那么一年的票房收入至少1.5个亿,放开一点尺度便超过2亿,延续7年。而原始投资包括土地在内还不到1亿,政府给政策仅5万每亩,足有110亩,传说地价已翻20倍。600多位演员主要是周边渔民和张艺谋漓江艺术学校的学生,没有明星,没有专业演员,意味着人工成本都不是水涨船高的市场价……

 “唱山歌”的歌声响起,刘三姐坐上了小船,几百只竹排点着火把沿着两脉江水聚拢而来,久居都市的观众惊叹着,无数相机举起,不绝于耳的快门声中,我仿佛听到一台巨型印钞机,开始了运转。    

剧场门口,正对停车场的某处楼顶,树立着阳朔农村合作银行的大幅广告,上书:世界的阳朔,我们的银行。抵达时下车望见,尚与同行者谈论阳朔人的“世界”感。此时想起,这一精准如同定制的“贴片广告”,要点却是“银行”二字。   

命途多舛的赌局

“我叫莫桂才,来自木山村,是这里的渔民。白天打渔、种地、种果林,晚上来到这里,给大家表演。有的朋友叫我们是,演员。我,很高兴。”

“我的爸爸是打渔的,我家养了六只鱼鹰。每天晚上我爸爸都带着它们去打渔,点起渔灯,大家就叫它,漓江渔火。听说很多客人都喜欢看渔火,说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美。多谢你们的称赞!明天,欢迎你们到我家,喝酒、吃鱼。” 

当头戴斗笠的渔民操着勉强能听懂浓重乡音,当穿着缀满银饰民族盛装的小女孩用稚嫩童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侗族话,再用汉语翻译一遍给你听,台下的掌声便开始疯涨。其他招惹掌声的桥段还有:渔民划着竹排排成排,用拉扯红绸模拟当地“十里渔火”的夜渔风俗;牵来一只真水牛,再举起许多只真鱼鹰,无数小船在江心白帆点点;裸身的少女在“月亮”上起舞,一群小姐妹在河边沐浴,尔后披上嫁衣,登上新郎的小船,这表现的是桂北的婚俗;末了谢幕,渔民举起各自村庄的大旗走过观众席,像是运动员入场,表明自己所属的“单位”。 

“哪里有什么高科技,分明就是原生态。”旁边坐着一对在上海从事金融行业的海归小夫妻,看后表示很满意,但也不至于激动到不能分析。的确,对比眼下铺天盖地渲染着高科技的实景演出,这7、8年前的声光电倒是显得质朴可人。作为国内实景演出的鼻祖、风潮掀起者,《印象·刘三姐》非但没让人看腻,相反票房逐年攀升,说明其动人处,也许正是“质朴”二字。没有情节,没有核心人物,没有阿牛哥也没有莫老爷。侗族大歌听不懂,渔民排队不整齐,讲话还不时喊破音。但,不懂中文的外籍游客看着看着就落泪了,说是演出描绘的迥异于现代文明的生活图景太美,阳朔山水太美,没见过,也带不走。那么,其打动国人的,也许就是离记忆不远、距现实已很远的田园牧歌吧。

“其实这个项目最早想做的是实景歌剧《刘三姐》,还曾经排练过《蓝色多瑙河》。我猜想可能是受张艺谋在太庙做《图兰朵》的启发,幸亏后来否决了。”原阳朔县旅游局局长、“印象·刘三姐”项目领导小组副组长刘洪发,现在的工作之一,便是面向来阳朔考察的各地组工干部主讲一门课程:《印象·刘三姐》对阳朔经济社会发展的促进及影响。他说,每次讲到这“幸亏”二字,都能在台下找到学员的会心一笑。“洋”的东西也许能吸引本地人眼球,但旅游面向的不是本地。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已是普遍明白的道理。

他总结《印象·刘三姐》之所以成功,是阳朔山水(自然资源)、刘三姐文化(文化资源)、张艺谋的影响力(名人资源)合力的结果。却有学员给他提意见说,机遇这一因素也不可抹杀。不然张艺谋在此之后又做了若干个“印象”,为什么不是个个叫好又叫座?陈凯歌、冯小刚都去搞实景演出了,是不是都能这么成功?总是需要恰当的时机、恰当的人碰上恰当的资源组合,还得政府支持、成熟运营,太多偶然性。 

“其实我也认为,这个项目的成功有其偶然性,虽然最终也凑齐了各种必然性。投资商换过好几个,银行不肯贷款,好几次差点做不下去。有人为之搭进去全副身家豪赌,有人甚至锒铛入狱。张艺谋等了五年也无法下手,期间拍完了《英雄》,最后连《十面埋伏》也快拍完了,才又加入了王潮歌和樊跃,让项目动了起来。反反复复修改了100多次,试演之后一片骂声,撑到第二年风向才转过来。”刘洪发旁观了《印象·刘三姐》的诞生始末,今天谈及仍觉唏嘘。“所以说,所有的分析都是事后诸葛,当时谁也没想到能这么火。政府没看明白,投资商没看明白,张艺谋他们都没看明白,不然不占股份才怪。”    

在这个项目里,阳朔县政府、“印象铁三角”都没有股份。从金钱上说,最大的赢家是控股方广西维尼纶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广维集团”)——一家地方性效益突出的化工化纤企业。在他们之前,和一度撤资再接手的空档里,还有过香港创维、深圳华侨城至少两任投资者。据说,创维已经注资了几十万元,并在北京召开过新闻发布会,尔后因为种种原因不看好,退出。广维内部某高层与梅帅元是同学,偶然聊起,却促成了入股。后来资金链断裂,加之看不到盈利前景,中止过合作,事后发现脱手的鸡肋竟被当时的国内旅游文化产业老大华侨城捡了去。谁料这时,同样在打这片山水主意的“首富”刘永好欲花10亿元买断阳朔遇龙河最精华段303亩土地50年经营权的消息在全国引起轰动很快被叫停,敏感地段就在剧场上游不远处,这令华侨城最终却步转而北上开发了北京欢乐谷。但这资本大鳄的染指让广维和曾经拒绝贷款的当地银行都找回了信心,立刻盘活了项目。“那时大家都是在赌,我们也是。说句不好听的,如果都看懂了的话,可能也就轮不到我们(广维)了。”演出运营方,桂林广维文华旅游文华产业有限公司办公室副主任韦志文,亦认同偶然性的存在。这间公司注册资金3000万,即是广维决定注资后拨付的第一笔资金,已是当年整个集团全年利润额的一半。  

王潮歌和樊跃也经历了偶然,正是通过这一项目,才与张艺谋开始了交往与合作。《印象·刘三姐》排演完成后,首先邀请了广西、本地的官员、导游、媒体观摩指正,得到的几乎是清一色负面评价。“一个明星没有,连个激光都没有,这是什么玩意儿?”“不是大导演么,请宋祖英来唱一下我们的‘唱山歌’嘛!”那是2003年,原生态的概念还离大众很远。“文化人干脆给我们俩开会上课,说:‘你们俩呀,太不了解我们广西了!我们那个对歌不是那样唱的,没有莫老爷和阿牛哥怎么能叫刘三姐呢?’”“‘太慢了,一点戏剧冲突都没有。故事呢,没看着故事,我看不懂!’‘没有高科技,没有体现当下中国人的精神!’他们讲理的时候都是特愤怒那种,痛心疾首。说的话全都对,发表到社论上都对,把我们俩都讲懵了,真懵了,导了半辈子演出,费了一整年劲,所有人都得罪完了。”

说起当年的压力和痛苦,两位你一言我一语,记忆特别清晰。不过合作已久的他们都还有一份默契的叛逆,认为搞艺术创新是根本,想要成功必须挑战公众既有的接受能力冒点险。后来他们聊过一个整宿,最终决定再坚持一下,哪怕天天演员比观众多。因为“导游其实没有审美标准,这一代人的口味都是被晚会,或是杂耍、竹竿舞之类景点表演培养出来的,没什么机会进剧场、出境看真正好的演出,所以才会提那样的要求。况且,外面的人看这山水动容,他们从小看到大早都腻味了,所以当地人不能作为衡量标尺。我们都是职业老导演了,做过这么多东西,大面上的好与坏不会失去判断。”

这一坚持就是7个月。最终,外来的,城市乃至境外的需求和口碑说服了本地。应对这些陡增的人流,让阳朔人彻底忙了起来。赌局上原本骑虎难下的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赌对了。    

谁是“刘三姐之父”

被《印象·刘三姐》改变命运的人很多,改变过《印象·刘三姐》命运的人也有很多。最早,几乎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张艺谋,“印象=张艺谋=人海战术=广场艺术=色彩游戏”是惯常的认知逻辑。“张艺谋”已经成为一个符号,老百姓眼里的中国第一大导,资本心中的投资回报率最高,政府搞文化产业的首选。阳朔找到他,起初也是出于类似想法,说动他点头加盟,就以为事情成功了一半。倘若当真顺风顺水,而不是在其后上演几起几落的戏剧性反复,其他人和影响因素的重要性也许便不会凸显出来。

最早提出“山水实景演出”这一构想的,不是张艺谋,而是广西籍编剧、作家梅帅元。1998年,广西提出创建“文化先进省”这一目标,着力在文化发展创新上有所突破。彼时的阳朔亦正在为突破旅游发展瓶颈而多方寻找大型文化项目,在北京也做了宣讲,却无所获。广西文艺界的文化人们也在借这次机会出谋划策。兼任广西壮剧团、杂技团两个团团长的梅帅元,出境考察时专门去百老汇看过经典音乐剧《猫》、《西贡小姐》、《美女与野兽》等,对演出本身的感官感受、高额票价和观众的狂热深感震撼,也了解到在美国文化产业的利润居然能接近军火、银行。想起写剧本时在家乡江边小住,窗外的渔歌唱晚、袅袅炊烟、满树桂花、成片梯田,水牛在草地上休闲地吃草,好几只鱼鹰合力捕起一条大鱼,如是景象持续了千年依然动人。如果能在这样的背景下做一台演出,让更多人欣赏到广西的风情,会否是一次值得的尝试呢?他将这一想法写成方案提交给了广西文化厅,领导很是认同,很快便通过立项了。

最早的名称,叫做《漓江第二景》,设想是一台实景“洋”歌剧。尔后改为形式为“洋”——歌剧,题材为“土”——刘三姐,桂林山水加上这一中西合璧的组合,梅帅元北上京城说动了张艺谋担任总导演。2000年,张艺谋漓江艺术学校在桂林成立,很快就打着张艺谋的牌子开始了宣传和招生。2001年,桂林市政府和广西文化厅在北京举行了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张艺谋要搞本土民族歌剧的消息引发媒体不小的讨论。当时的创作阵容是,作曲家何训田、舞蹈家江青、剧作家张仁胜、舞美设计曾力。由于后来的投资反复,他们大多离开了剧组。张艺谋本人也一度被架到了尴尬位置,转而专注于电影。至于第一发起人梅帅元,辞去了公职,投入了个人积蓄,甚至赔上了曾经和睦的家庭,有人笑话他是异想天开,也有人质疑过这是个骗局,就这样在名誉危机中煎熬了数年。如果说广维的投资是无心插柳,那么梅帅元就完完全全是有心栽花了。今天,投资方和演职人员提起梅仍然有很深的感情,公允这是他的心血凝结。有趣的是,他们说起张艺谋时往往认为,老谋子之所以加盟是因为对广西有感情。因为张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广西电影制片厂“扛摄像机”,据说至今人事档案仍挂在那里。

旅美十年的南宁人黄守新,是《印象·刘三姐》的第一任商业操盘手。曾任共青团南宁市委宣传部部长的他,是时任广西文化厅厅长容小宁的老部下。彼时正在上海杰英广告有限责任公司当总裁,拿着百万年薪的他因为2001年在机场与容的一次偶遇,被实景歌剧《刘三姐》项目打动,最终带着630万个人投资加盟。那时,文人思维、不擅经营的梅帅元,正陷入困境甚至有了远走海外的移民打算,艺术学校的学生生活也无着落,仅在勉励支撑。黄守新在催生“刘三姐”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说服政府给政策低价拿地,说服广维注资,从周边亏损工厂征地,引进开发商开发“阳朔东街”,在旅游卫视猛推还只是“阳朔渔火节”上重头演出的《印象·刘三姐》雏形《锦绣漓江》,并取名“印象中国”。当《印象·刘三姐》真正大获成功,黄守新却已全身而退。“阳朔东街”就在剧场门口,作为“刘三姐”项目的一部分,本意是做成“壮乡一条街”,以传统的青石板、青砖墙、青瓦屋面、木制花门花窗构建古韵街面,表演壮乡小品、铜鼓刺绣一类民俗,与“洋人街”西街相对。但后来开发商并未坚持这一想法,除了几间星级酒店和不多的饭馆,今天的东街白天冷冷清清,许多门面未有租出,与晚上停车场熙攘一时的人流对比鲜明。但初始的开发毕竟修通了出入剧场的道路和桥梁,建起了剧组办公、职工住宿的房屋、迁来阳朔的张艺谋漓江艺术学校校舍,以及加起来8000多平米的广场、停车场,此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荒地。

此前活跃于舞台剧、晚会领域的王潮歌、樊跃则是在2002年才加入的。应梅帅元的邀约,这一对老搭档担任了2002年11月在桂林象鼻山下举行的博鳌亚洲旅游论坛闭幕式晚会的总导演,实验了梅的山水实景演出理念。演出定名为《欢乐漓江》,各国旅游官员、从业者现场观看后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今天《印象·刘三姐》里的几个经典场景,渔民的红绸和刘三姐的银络,正是沿用了那一次的创作。他们没想到的是,张艺谋也有心默默在场下当了观众,并且当晚便托人约见了他们,因为这,也正是他一直想要的演出。《印象·刘三姐》的总导演最终并列了三个人的名字,而其实具体的舞美设计、节目编排,主要是由王、樊二人完成的。   

在阳朔,流传着许多与张艺谋有关的顺口溜。比如:“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老谋子搞音像。”再如:“为曹操墓打破头,不如一个张艺谋。”2008年老谋子带着王潮歌、樊跃导演了奥运会的开闭幕式,阳朔人看后说“似曾相识”,因为借用了不少《印象·刘三姐》的手法。自《英雄》始,张艺谋在声名愈见高涨的同时亦陷入了“被骂”的怪圈,“批评张艺谋”成了舆论惯性、高传播率保证,甚而批评中国电影、批评时代的替代品。但《印象·刘三姐》带动的,却是“消费张艺谋”的文化旅游新高潮。“土得掉渣的阳朔农民,大踏步地走上了张艺谋的国际舞台。”刘洪发说曾有媒体下过这一句点评,至今仍常被阳朔人引用。“老谋子为我们省下了一大笔广告费。”韦志文说的更加实在。

到今天,谁也说不清到底谁更有资格宣称缔造了《印象·刘三姐》。事实上,无论梅帅元、黄守新,还是张艺谋、王潮歌、樊跃,都借此打开了自己事业的新天地,并默契地与“印象”二字,维系着高调或暧昧的密切联系。梅帅元后来先后策划了《禅宗少林·音乐大典》、开封《大宋·东京梦华》、《中华泰山·封禅大典》、张家界《天门狐仙·新刘海砍樵》、《井冈山》、呼伦贝尔《成吉思汗》、《道解都江堰》、承德《鼎盛王朝·康熙大典》等若干台实景演出,由尚不具备全国知名度的编剧转型为国内最富盛名的演出策划人之一。黄守新则由职业经理人转型成为创业者,他策划的《印象北部湾》、《大美唐城》、《梦幻湘江》、《南华禅钟》,重点放在了演出依托的旅游地产。其中《印象北部湾》因为有冯小刚加盟,关注度颇高。与张艺谋并称“印象铁三角”的王潮歌、樊跃则于2006年在北京成立了印象创新艺术发展有限公司,陆续创作了《印象·丽江》、《印象·西湖》、《印象·海南岛》、《印象·大红袍》、《印象·普陀》一共6部“印象”。因为“拥有”张艺谋,号称正牌“印象”。此外还有各地景区自发冠名的几十个山寨“印象”,仿佛“印象”已成为了实景演出的代名词。王潮歌说,她有时为此感到烦恼甚至愤怒,因为“印象”成风、近似雷同引发的批评、质疑等负面情绪,往往都集中泼给了她和樊跃这一方。但换个角度来看,享受到《印象·刘三姐》最大限度延伸效应,和堪称口碑、商业双料冠军的,也是他们。   

欢迎来我家喝酒吃鱼

《印象·刘三姐》的舞台白天看来简单而平淡,无甚不寻常。据说张艺谋最早想做的是水下升降舞台,让姑娘们踏水而来。为此甚至已拜访了天津某潜艇制造公司,后因为需在河床打桩触碰到环保底线而作罢。这一想法最终在西湖还是实现了,现在这个最终版剧场的官方措辞是,让夜间看过演出的观众白天重游,感觉如同做了一场大梦。这虽然是民间志异故事里,夜游的书生醒来后常有的幻觉。但套用在这现实版本,确也贴切。

“你看那个113号,就是我的竹排了。”我此刻乘坐的电动竹排状游船的主人、“艄公”,到了晚上,还是《印象·刘三姐》中的演员,负责划竹排和拉红绸。

“艄公”相当年轻,25、6岁,岸上不远木山村人。白天以这“竹排”在岸边蹲守,载游客巡江,一趟能有百来块的进账。淡季一天两三趟,旺季还要更多些,不劳筋骨,亦不劳心,收入倒也过得去。天黑开船回家,晚饭后,7点正,步行至书童山下,入演出后台,换一身行头,戴上斗笠,不必化妆,跨上竹排,音乐声起,便转换进了演员的角色。9点正,演出结束,谢幕结束,回家,或是与朋友相约去西街喝个酒、泡个吧。这样的状态,覆盖全年大部分的时间。旺季时演出会加场,结束便已将近12点了。好处是会有加班工资,平均下来,每月约有八、九百块的收入。这在户均年收入10多万的阳朔,实在算不得高薪。即使相对日间的“竹排”收益,亦不是大数。但“艄公”相当乐意,已做了6年。“反正不耽误白天的事情,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在他看来,舞台表演的虚荣满足感,早几年已经用完。因为没有一句台词,无法凸显出自己,所以也没什么名气可借用来做自己的事。加之性格温和,不爱来事儿,倒也稳定。像他这样的渔民演员,约有160多位,来自附近剧场征地拆迁时牵涉到的5个自然村落。其他村子的渔民想参加,却无资格,也无空缺。如若他退出,会有替补阵营排队候选。加之有劳动合同约束,故而流动性并不大。

介绍我上这条船的,是他的同村,《印象·刘三姐》中的另一个演员,名叫莫桂才。看来年纪还要更轻些,但眉眼间已不见乖顺,颇有些城市里多见的闪烁。讲话亦是老练,手里时刻端着iphone4,一问却是在聊QQ。用“艄公”的话说,“他可混得比我们好多喽。”原来,莫桂才在演出中担纲一个报幕的角色,有一句台词,便是演出开始的第一句,其中包含了他的名字。一起报幕的还有其他几个演员,每次两人,有轮替。其他时间,他便与不发声的渔民演员一起,划竹排、拉红绸,每天如是。

即使这样,就足以使他小有名气了。从中央电视台到广西地方报纸,常有记者追着他采访。一身掺着点生涩的名人架势,就是这么练出来的。说起一夜成名的经历,莫桂才的回答相当艺术:“我终身感谢发掘我的中央电视台《实话实说》栏目编导,如果不是上了崔永元的节目我可能没有今天。但归根结底还在于我自己的努力,不然他们也不会认可我。”

2007年,崔永元借用《印象·刘三姐》的剧场做了一次《喜迎十七大,和谐中国行:走进桂林》特别节目,想找找被演出改变了的阳朔新农民典型。渔民普遍没什么文化,剧组推荐的人选左右觉得不合适。节目编导在周边打听,得知莫桂才演出之余还在家开了个农家饭馆,高中毕业又读了技校,去深圳闯过世界,谈吐尚可,便把他请上了台。当时他才刚进剧组,试用期还没过,寂寂无名,陡然间跳到了总策划、制片人梅帅元和电视上老见的小崔面前,一下打开了做演员的路,还顺道宣传了自家的饭馆,确实有点“改变命运”的眩晕感。

而我认识他,亦是偶然。前一晚在剧场附近闲逛,看见路边大个广告牌信息量不凡:莫桂才(原***)农家馆,CCTV实话实说、凤凰卫视多家新闻媒体报道。两张大图片里,饭馆老板分别在与崔永元、广西壮族自治区副高雄、政协副黄格胜,和晶、梅帅元同台。所有关键词的字号大小都有讲究,广告语“欢迎来我家喝酒、吃鱼……”——正是《印象·刘三姐》里的台词。旁边不远处,“莫老爷农家馆”的大招贴亦可等量齐观。而这莫桂才招牌上新做好再有意涂掉的***,分明就是“莫老爷”三个字。这莫老爷原是刘三姐传说中欺压百姓的地主老财,被人民群众用山歌唱垮了台,怎么的开发旅游了,抢注他也要打破脑袋?满腹好奇,便走了下去。发现这里与剧场恰好隔着一座书童山,演出声音清晰可闻。

迎上来的是莫桂才的妈妈,不修边幅的农村妇女模样,热情干练写在脸上。不知我是记者,只当是普通食客,却已不问自答地将儿子的成长史讲过一遍。原来隔壁更靠近路口的“莫老爷农家馆”,乃莫桂才的大伯所开。早年兄弟分家,宅基地一前一后紧挨。侄子在《实话实说》里把“莫老爷农家馆”叫出了名,反被大伯提前挂了牌,一家人从此改说两家话,不再往来。因为用的都是自家房屋,位置既定,莫桂才干脆用自己名字做了招牌,摆明姿态打擂台。几年下来收入不菲,农家院翻新成了三层小楼,饭馆重新装修,加开了水上餐厅。楼上设有家庭旅馆,客人多是老外。

时间大约晚上8点,莫妈妈说,莫桂才去山那边的剧场演出了,9点才能回来。于是边吃边等。下午会面的刘洪发先生打来电话,说有些与《印象·刘三姐》相关的资料相赠,知道这间农家馆,便要送来。不知是否刘先生的打扮有官员气,未等我察觉,莫妈妈先起身迎了上去。听我们交谈,知是媒体,在刘告辞后又追问我其身份官衔,客气连连说要免单。等到莫桂才回来,已将近10点了。他与朋友约好演出完刷夜,喝到一半被莫妈妈电话叫了回来。眼见着说话已有些断篇儿,便约了次日睡醒见面。果然第二天中午,穿着拖鞋骑了辆摩托车,他便在城里出现了。

“梅总很看重我,鼓励我多读书,增强文化修养,以后才能有大发展。我就去报了个广西师大的函授本科,都毕业了,也没去上过几天课,在学校哪能学到什么东西。”“梅总给过我机会,让我去他别的项目锻炼锻炼,不光做演员,也学着做舞美。但我妈和店里需要我照顾,所以还是回来了。这里演员之间斗得很厉害,大概是见不得我出风头吧。我也真不是图那点工资,只是需要这个平台。”“梅总带我出去考察,酒店都是住五星级的。阳朔的五星酒店都是没挂牌的,来下榻的那家,我一个兄弟有很多股份,你想不想去体验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漂亮吧?我只能给你看照片,不能让你给她拍照,她很害羞的。这里不让我们谈恋爱,但大家都正年轻怎么可能呢?她跟我们不一样,是学艺术的,实习结束就会离开。”“我不喜欢大城市的生活,节奏太快。旅游我喜欢去云南、贵州,还有广西的其他地方。我家做的砂锅鱼、竹筒鸡、烤全羊,都不是本地做法,全是我从外面学回来的。”

也许是见惯了大世面,虽然只是一个30万人口的小县城,阳朔人的入世、与城市人相差无几的快节奏和信息焦虑,已令我意外成自然。但这位农家孩子不知是否耳濡目染、再依葫芦画瓢学来的老成与世故,仍然让我很难适应。他挂在嘴边的梅总,便是梅帅元。那是他的贵人。他与另一支团队——张艺谋、王潮歌、樊跃组成的“印象铁三角”没有什么往来,却能讲出许多段子。对广维方面哪个领导风度如何,股东间有怎样的利益纠葛,也能虚虚实实评点一番。然而你不可能不去怀疑其真实性,因为很快便发现,他连对方的办公地点都是不甚明了的。

他与参加演出的另一支演员队伍,张艺谋漓江艺术学校的学生——大多是来自贵州、广西偏远山区的小女孩子,相处相当融洽。“她们觉得我和其他人(渔民演员)不一样。”想想也是,年纪略长的大哥哥,有文化、时髦、多金又混得好,总是招小女孩儿喜欢的。也好歹显露出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单纯与青春,让人感觉不那么沉重。可惜不久他便告诉我说,帮现在全国遍地开花的实景演出项目招演员“做策划”,也已成为他的副业。去小地方的艺校招,去更穷苦的山村里招,去这些小女孩儿的家乡招,素不相识,但报出《印象·刘三姐》和张艺谋的名头来往往无往不胜。出一趟差十多天,可有小几万块的进账。他有两部手机、两个号码,待机时间长的工作电话和正学着玩儿的iphone,一个全球通,一个联通3G。他确实已经非常职业了,气质接近城市里的地产经纪人,我却才后知后觉他所说“平台”的含义。   

在莫桂才的安排下,我坐上他哥们的面包车来到剧场侧面半山腰上一处野看台。一聊才知,这位哥们,也是演员。野看台大概是阳朔农民最伟大的发明,他们自有一套逻辑:反正是看实景演出,靠山水吃饭理所当然。这样的看台隐匿在剧场周围的群山里、江水边,最壮观时一年能拿下六、七十万客源。从我处身的据称最佳视野野看台望出去,演出只能朦胧猜个大概,蚊虫飞舞,却不妨碍也有20多位客人、七成上座率。

再听到小女孩怯生生说,“欢迎来我家喝酒、吃鱼”,第一反应已是——广告语。不知现在鼓掌的人们改日发现那家“喝酒吃鱼”的饭馆,会否再欢欣鼓舞地消费一次?“一台演出改变了阳朔农民的生活、命运、身份和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价值观,将之转变成了旅游从业者乃至文艺工作者。”刘洪发在特意送来的教案里写道。我信。只是这改变是喜是忧,应该如何判断?           

Tips:本文首发于《锦绣》杂志2011年6月号,系专题《“印象”的中国旅行》之阳朔篇,已获《锦绣》杂志授权。其时,《锦绣》杂志高级记者严晓琳、首席摄影师罗健,跟随“印象”工作人员,纵横东西南北,耗时三月有半,成文十篇,留存影像资料若干。这一组关于印象系列的全景式攻略文章,被“印象”官方认为“迄今无人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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